奉命去调查一个偏僻小城的文坛纠纷,专程来接我的是一位大嫂样的女士。大嫂女士带领我下了火车,进入一片山区,崎岖的石板路发出油亮的光彩,青色的小草和杂花在石缝中生长。有时上坡,我们就磨磨蹭蹭地边走边休息,有时是平路,我们就边休息边磨磨蹭蹭往前走,有时是下坡,坡度陡峭的过分,接近90度,我们只好在石板上剧烈地滑下去,我的屁股底下会冒出火花,我知道那是牛仔裤纽扣和石板摩擦所致。
到达后无所事事地待了几天,不见文坛人士,也不见了那位大嫂。听说大嫂女士又去接一个人,据说是一位权威人士,文坛耆叟,是本地文坛纠纷当事双方的共同精神导师。看来我的调查只有等到这位耆叟到来才有可能开展,于是安心等待。
耆叟来的那天也和我一样,是从青石板上滑下来的,裤子磨破了,露出皱巴巴的屁股,可能因为皮厚的原因,并没有磨破,只是在皱巴巴里磨出两块镜子状明亮又反光的平坦来。
调停自然要从吃喝入手。耆叟很健谈,白须白眉,一头银发从头的弧顶处往颈后甩去,弧顶前大半个脑壳晶晶亮,愈发衬托出他的健谈是有型有深意的。此耆叟为文坛领袖,在该偏僻小城自然不乏其追随者,该城文坛所出版各类书籍,无不由其序跋,或主编或编委或顾问,真的是小城文坛所不可或缺地一尊神像。
吃喝自然要佐以八卦。耆叟果然有万物了然于胸的境界,并不着急化解席间两位学生的恩怨,反而从说段子开始,有圣人授徒的遗风。他说的不是别人,正是核心文坛另一位领袖的老婆,该老婆并无风流韵事,只是丑得离奇,矮的可笑,说到该女人的矮,耆叟打了一个生动的比喻,他一边拍着席间一位学生的肩膀——该学生自然是当事一方——一边说:“他的老婆像你老婆一样矮胖,如果腰里不扎一根裤腰带,恐怕就会像个布袋一样秃噜下去。”“秃噜”二字为此地土语,用来形容原本站立的东西突然坍塌甚为形象,还有松垮肥大的意味在里面。因此,耆叟在此运用“秃噜”二字可谓绝妙。果不其然,满桌宾客尽开颜,唯有那位被拍肩膀的老兄面有赧色,推了推鼻梁上的黑镜架,不知何以应对。
未几,耆叟如厕,桌子一时静默。须臾,耆叟归,却未入座,而是拉起旁边那位快要被人遗忘的大嫂女士,再往厕间走,边走边说:“你不帮我解裤带,我尿不出来。”众人哄笑,以耆叟不拘小节而愈加赞叹。
耆叟的不拘小节,开发了席间的气氛,众人一时都兴致盎然起来,就连纠纷的当事双方,也仿佛忘记了一时宿怨,推杯换盏,笑语频频。果有识相者,及时招来绝色二女,为文坛诸君助兴。
二女颇善弄酒调欢,一时都觉鱼水相谐,不料僧多粥少,文坛诸君知不能干二桃杀三士之蠢事,遂起促狭捉弄之心,竟挑拨起二女之间的争强好胜欲。都说文人无用,却不知文人最擅长挑拨离间,哪怕是原本抱成团来男人堆里搂钱的两位姑娘,此刻竟然也反目成仇,你能说文人无用?
为耆叟的接风宴瞬间变成二女之间的才艺大比拼。拼到最后,二女都有黔驴技穷之感,然仍没有分出胜负,都隐隐有郁结之色。此时,耆叟咳嗽一声,提出一个解决办法,说:“我出一谜,猜中者今晚的出台费全归她一人,不中者罚其到大庭广众、酒肆勾栏人多去处,喝我一泡热尿。”
耆叟之谜颇为费解,在座文坛诸君都觉莫名其妙,遑论二女。这两位女子倒也爽利,愿赌服输,说这会儿早已夜尽更深,大庭广众难招揽,人多去处不可觅,愿在明日正午十分集市上,全小城最热闹的餐馆“樊楼”上兑现诺言。耆叟扣下二女身份证以作抵押,众人称善。二女说,明日不赴约者,当自食其屎。
次日正午,樊楼之上,酒客云集,正是最有生意的时候。二女中止有一女如约来到楼上,寻一临窗的座位,等待耆叟和文坛诸君的到来。楼下集市熙熙攘攘,市声鼎沸,该女颇无聊,要了碗酒自饮。
耆叟与文坛诸君多时仍没有来,女子遂电话以催之。未几,大嫂女士翩然而至,带来二女的身份证,说昨日之事乃笑谈,勿以为意云云,并奉上加倍出台费作为报酬,嘱之勿为外人道,否则后果自负。
女子大怒,说:“我按约定而来,为何失约的人反要威胁如约的人呢?”
大嫂女士无语。
女子又说:“不如我们都当众撒一碗尿给对方喝,你要不愿意喝,那只好把那老东西叫来喝。”
大嫂女士说:“耆叟乃有头脸的人,岂可做不堪之事?”
女子说:“那我不管,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大嫂女士倒也爽快说: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女子唤小二,要了两只大海碗。恍然起身,屈身蜕下底裤,一脚踩住板凳,撩起短裙,双手捧碗于胯下,尿出一碗黄灿灿,置于大嫂女士面前。
大嫂沉吟半晌,说:“我去洗手间。”
女子说:“去洗手间不算,必须当众!”
此时樊楼酒客皆目瞪口呆,嘿然不知所措。
大嫂又说:“我不尿便了,喝了你的便是。”说罢捧起海碗,一饮而尽。
女子又说:“喝是喝了,尿也得尿!”
大嫂突然冷笑一声:“小姑娘何苦逼人太甚?”
女子说:“看你当众脱裤子,死了也痛快!”
大嫂沉吟良久,曰:“为了耆叟的名誉,脱脱裤子又何妨?”于是慨然脱裤,自尿一碗,一饮而尽,不再看那卑贱女子一眼,竟双脸放光,昂首走出樊楼,瞬间消失在熙攘人群之中。